【青海在线网·散文】乡土乡情系列——一点尕天儿,下着点尕雪儿
说个谜语:“一点尕天儿,下着点尕雪儿。”你猜猜,这是个啥?
在民乐县的乡村博物馆,看到墙上挂着的那个面箩儿,一下子就想起了小时候猜过的谜语。那句裹着乡音的老话,瞬间把时光拽回了老灶火旁。
厨房区那个挂在墙上的箩儿像极了曾经我家的面箩,染透着岁月的烟火味。我家的面箩儿,当年也是这样挂在厨房大案板旁的墙上。熟悉的老物件,瞬间就把我的思绪拉回了那些满是烟火的旧时光里,远得像在眼前,又近得触不可及。
以前,我们把厨房叫“灶火”。
我家的两个灶火,我记忆特别深刻。先说那老灶火——走进门,右手边是个实打实“土生土长”的土炉子,说白了就是泥做的;左手边则是一个没上油漆的大木头柜,粗粝的木纹里、油渍里,全浸着岁月和烟火的痕迹。
正对着门摆着一个大案板。屋子中央立着一根粗柱子,上面挂着些乱七八糟的生活用具。案板和大柜中间,又是是“土生土长”的一个土灶台,架着一深一浅两口大黑锅。后墙靠着土坎崖,墙面上挖了几个土龛,专门放碗、碟子这些物件。那时候我家没有碗柜,像漏勺、毛骨爪、铁勺、筷筒等厨房用具都挂在墙上——虽然满满当当的,却一眼就能看清谁是谁。
我家坐落在一个土坎崖下,所以,老房子的后墙直接依着土坎崖。
九十年代初,我家盖了新房子。灶火也重新修建。里面有一个炕,两个油了漆的大红柜,一个橘黄色的碗柜、一个八仙桌,一个大烤箱取代了土炉子。依旧盘了两口锅的土灶台。那个大案板安置在了进门的右手处,还有两口大水缸。
那个大面箩和大案板形影不离,就挂在案板靠墙的上方。案板上方旁边还放着三个长短不一的擀面杖——它们是灶火炊烟里缺一不可的生活用具,更是相随相伴的老搭档。
回忆,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写到这里,我想起了一件忧伤的往事。我家盖新房子的时候,是九十年代初,我在门源海北卫校上学。
家里盖房子时,为了让院子宽敞些,便挖了屋后的土坎崖。自那以后,家里老老少少都莫名其妙得了腿疼病,就连两岁多的外甥女也没能幸免。尤其是三姐,腿疼得厉害,简直像瘫痪了一样动弹不得,大姐每天都得把她抱上尕驴车,送去八宝卫生院打针。可病因始终查不出来,治疗了好些日子也毫无起色。一家人都病恹恹的,几乎连做饭的能够(力气)都没有,本就贫困的家境,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大姐说,当时她也是在挣扎着干活,没办法啊,母亲也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她还要照顾一家人。
她每次把三姐送到卫生院,把尕驴车留下。赶回家做家务。三姐打完针,央及卫生院的医护人员把她扶到车上,尕驴就自己拉着三姐回家。
都说老马识途,老驴也识途。
我和父亲当时不在家,侥幸躲过了这场病痛。但让人特别匪夷所思的是,父亲养的牛羊却遭了殃,倒折了不少——父母亲最喜爱的一头大犏牛,还有几头牦牛,居然在上西沟那并不陡峭的山上滚了下来,摔死了。
真正是祸不单行啊!
三姐吃药打针都不见效,父亲实在没辙了,在人的撺掇建议下就请来了一位“能人”。他在屋里屋外看了一圈,说:“修房子动了土气,这是根源。要是当初挖得再深些,动了底下的‘沙脉’,怕是要把家折腾得家破人亡才罢休。”
任那人操敛(方言,指祈福禳灾的仪式)了十几天后, 家人的病竟然都慢慢好了。
民间说的“土气”“沙脉”,既是一种科学,也带着一点玄学——科学能说清的是对自然的观察,说不清的便藏在玄学的朴素智慧里。
网上搜了一下,根据那些风水学说:民间说的动了“土”,其实就是土地里蕴着的“元气”,跟人有精气神是一个道理——土地有土气,庄稼长得旺实,住这儿的人也顺顺当当、少灾少难;要是修房动土时瞎折腾,把这股子元气搅散了,就像把人精气神抽走似的,家里准不安生,要么家人闹病,要么事儿不顺遂,这就是老辈人常念叨的“动土破气,家宅不宁”的老话由来,可不是空穴来风。
而动了“沙脉”,农村人常说“沙起来给了”,这话一出口,满是谈虎色变的恐惧。民间把沙脉视作土地的“龙脉”“命脉”,是藏在地下的“气脉通道”——就像人身上的血管,断了哪能不出大事?沙脉要是被挖断、挖坏,那就是断了家宅的根基,福气留不住,灾祸反倒会找上门,严重的真能把家折腾得家破人亡才罢休。常听一些老人们煞有介事地说,土气是“家宅的魂”,沙脉是“土地的骨”,动土前得先请人看日子、探深浅,这不算迷信,是老百姓对土地深入骨髓的敬畏。
迷信这东西,说起来玄妙,不可全信,却也不可不信。所以直到现在,我对民间这些说法,既不敢苟同,也不敢轻易否定。后来,三姐的腿又莫名其妙疼了好些年,严重时几乎溃烂,去医院做了植皮手术,病情反倒加重了。最后,她打听到门源一位民间郎中,靠着几副土方子,竟然彻底治好了。
往事不堪回首啊! 回忆,把我的思绪扯远了……
“一点尕天儿,下着点尕雪儿。”读到这里的朋友,你猜的这个谜语了吗?
此刻,我眼前又清晰浮现出那样的场景:母亲站在大案板前,一手握着长长的擀面杖,将一头稳稳顶在靠墙的案板上,另一手托着面箩,隔着擀面杖上下轻轻晃动。
白花花的面粉从箩眼间簌簌飘落,像漫天细碎的雪,落在案板上堆起一座小雪山;最后,箩儿底部便留下了小虫、麸子一类的碎渣,被母亲随手倒进旁边的盆子里,或留着给鸡儿拌食,或给狗烫食。活色生香的记忆啊,是那么的美好,又是那么的忧伤。
一点尕天儿,下着点尕雪儿—谜底,是箩儿。
我不知道这些带着乡土气息和光阴烟火味的谜语是谁最先编出来的,只记得小时候,躺在热烘烘的土炕上,姊妹几个挤在一处,你讲一段从别处听来的老故事,我说一个白天才听到的谜语;还有,和小伙伴坐在土坷垃上,分享着大人讲过的故事,互相猜着谜语、分享听来的趣闻——就这么口耳相传着,把一段段光阴都浸满了欢声笑语。
小时候猜过的那些谜语,如今想起来依旧满是熨帖的亲切感。没有华丽辞藻,全是贴紧柴米油盐的实在,藏着咱乡村人最朴素的生活智慧——把日日见、天天用的东西,编得又俏皮又好记,把身边的物件、常见的生灵说得活灵活现、像模像样。
一片板板儿,七个眼眼儿——脸(七窍)
大豆大的东西,牦牛壮的声气——蚊子
一个铁猴儿,满山满洼磕头儿——板镢
大豆斗大豆,鼻子长在嘴下头——茶壶
……
再念一遍,仿佛又回到了挤在土炕上、晒在阳洼跟里,和姊妹们、小伙伴们争着猜谜的旧时光,这些如梦如烟的往事哟,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眷眷乡愁。
在青海农村长大的读者朋友,你们还记得小时候猜过的那些谜语吗?还记得猜谜语时的雀跃、猜不出时的急躁,还有长辈们笑着揭晓答案的模样吗?
一叶禅,文字爱好者。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协会会员、青海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二十七期少数民族创作班学员,青海读书会签约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