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在线网·散文】篱边菊影

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阳台的纱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和儿子围坐在小桌旁，他捧着翻得卷了边的《唐诗三百首》，指着“菊花”二字，抬起幼稚的脸问道：“妈妈，元稹为什么说‘不是花中偏爱菊’呀？牡丹多好看，玫瑰也香呀。”我指尖抚过书页上的诗句，心头忽然一热——秋虽已过，姥姥家中花园里的菊花却还在冷风中挺着枝桠，像一群倔强的老友，守着岁末的余温。

这场景多像二十多年前的课堂。彼时我还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领读“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她的声音温温柔柔，却带着说不清的怅然。窗外的秋日阳光金灿灿的，透过白杨树叶洒在课桌上，我和同桌偷偷传着纸条，只觉得“日渐斜”不过是太阳下山的自然规律，老师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的忧愁，实在莫名其妙。那时候总以为，成年是遥远得摸不着边的事情，时光会像课间十分钟一样，慢悠悠地晃下去。

如今我站在四十岁的门槛上，再听儿子一遍遍朗读这句诗，竟忽然懂了当年老师的心境。上周接儿子放学，路过小区的篱笆墙，夕阳正缓缓沉向远处的楼房，橘红色的光把篱边几株野菊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牵着儿子的手，忽然就想起“遍绕篱边日渐斜”。儿时觉得寻常的夕阳，此刻看在眼里，竟带着几分仓促的温柔。这几年总觉得时光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昨天还在为儿子的奶粉钱熬夜加班，今天他已经能背完整首唐诗；昨天还在听父母叮嘱“慢慢来”，今天却要反过来提醒他们“别太累”。眼角的细纹悄悄爬上来，鬓角偶尔冒出的白发要偷偷染黑，那些年少时以为“总会明白”的人生道理，到如今依旧有许多似懂非懂，可日子竟已悄悄走过了半生。

儿子追问“此花开尽更无花”的意思，我蹲下身，指着那几颗盛放的野菊花告诉他：“你看，春天有果园里的桃花、杏花，夏天有千姿湖里的睡莲和花园里格桑花，可到了深秋，别的花都谢了，只有菊花还在开。”说这话时，我忽然想起前几天同学聚会，当年叽叽喳喳的姑娘们，如今都成了职场妈妈、家庭主妇。有人说“孩子上初中了，操心完学业还要愁以后的就业”，有人叹“父母年纪大了，医院成了常去的地方”，可聊着聊着，大家又都笑了——纵然生活琐碎，我们不也像这菊花一样，在岁月的深秋里，努力绽放着自己的模样？

年轻时总偏爱那些开得热烈张扬的花，觉得人生就该鲜衣怒马、一往无前。可人到中年才懂得，菊花的“狠”，不在于姿态有多张扬，而在于它的清醒与坚韧。百花争春时它默默蓄力，寒霜将至时它傲然开放，直到最后一朵花谢尽，才坦然告别季节。这不正是中年人的写照吗？褪去了年少的浮躁，扛起了家庭的责任，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在时光飞逝的焦虑中，依然努力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现在的我，格外懂“不是花中偏爱菊”的深意。不是不喜欢春日的繁花似锦，而是历经半生风雨后，更珍惜这份“此花开尽更无花”的笃定与清醒。我开始认真对待每一个当下：陪儿子写画画时，不再一边看手机一边催促，而是静下心听他讲幼儿园的趣事；给父亲打电话时，不再只说“注意身体”，而是细细叮嘱他多去散步，多和亲朋好友走动；和朋友相聚时，不再忙着刷朋友圈，而是放下手机，好好聊聊彼此的生活。因为我知道，今天的太阳落下，就再也不会有同样的一天；此刻陪在身边的人，下次相见又不知是何时。四十岁的人生，就像这深秋的菊，每一朵花开，都是时光的馈赠；每一次绽放，都该全力以赴。

国庆假期，我带儿子去植物园看菊展。冷风中，各色菊花争奇斗艳，黄的像蜜，白的似雪，粉的若霞。儿子跑在花丛中，笑着喊：“妈妈，菊花真厉害，这么冷还开得这么好看！”我望着他奔跑的背影，又看向那些在寒风中摇曳的菊花，忽然觉得元稹的诗，哪里是在写菊，分明是在写人生。

秋菊谢了，还有来年可盼；时光走了，却再也无法回头。但只要我们像菊花一样，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认真绽放、不负光阴，便不算辜负这趟人生旅程。篱边菊影疏，中年光阴暖，愿我们都能在时光的流转中，读懂菊花的坚韧，珍惜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把中年的日子，过得如菊般清雅、如诗般从容。

玥瑶，在闲暇之余爱好文学写作的一名小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