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在线网·散文】诗行里的风与月
几个月前,在视频号上偶然刷到了一个名为“青师鹿鸣诗社”的视频,由此了解到这是青师大文学院的视频号,文学院纳教授每周二线上线下组织学生开展《诗经》读书分享会。上学的时候,学习过《诗经》中的几首经典篇章,非常喜欢,那些经典的词句到现在仍记忆犹新,于是此后的每个周二晚上,我都会准时开启线上学习模式,聆听读书分享。
讲授《蒹葭》时,两位老师用不同的曲风进行了吟唱,我第一次感受了吟唱的魅力,“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这两句的吟唱,平添了几分清冷的寂寞和惆怅,后几章的吟唱,“伊人”始终“在水一方”“在水之湄”“在水之涘”,把看似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这种爱而不得的遗憾刻画的入木三分,像雾霭笼罩的秋水,朦胧又执着,让后世之人,总能在这迷茫的追寻里,看见自己曾有过的隔着山海的惦念。随后老师又即兴清唱了根据琼瑶同名小说《在水一方》改编的电影《在水一方》的主题曲,曲调既有古典诗词的清冽,又添了几分俗世情爱的婉转,让每一句吟唱,都像在秋水之上,写一封迟迟未寄的信。
后来跟进学习时才发现我家里那本《诗经》,原来是选本不是全集,纳教授得知这个消息,毫不犹豫的给我寄了一本。
翻开诗卷,那些藏在平仄里的爱情,便踏着千年的月光而来。也许,少年时最早的心动,总在《诗经》的河畔。《关雎》里的君子,见了河畔采荇的窈窕淑女,便日夜思之,“寤寐思服”“辗转反侧”。那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是一份纯粹的欢喜,是“琴瑟友之”“钟鼓乐之”的朴素向往,像初春的柳芽,嫩得能滴出水来。还有《邶风·静女》里的“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藏在彤管里的情意,赠在荑草上的真心,是少年少女最直白的欢喜,没有世俗的牵绊,只有两颗心的雀跃。
随着学习,愈发的喜欢古诗词,虽然记忆力太差,这边看,那边忘,但我觉得享受阅读学习这个过程就已经很美好。于是,又把在书架上尘封已久的《花间集》《纳兰词》《东坡词选》重新打开。
走过汉唐的风,宋词的烟雨里,爱情多了几分细腻的缱绻与刻骨的沉痛。李清照的《一剪梅》,是两情相悦的温柔注脚。“红藕香残玉簟秋”的时节,她独倚兰舟,望断千帆,却把相思写成“云中谁寄锦书来?”“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是相爱之人的灵犀相通,是分离后入骨的思念,没有撕心裂肺,却在眉尖心上,绕成解不开的结。那时的她,尚不知命运的风霜,笔下的相思,是带着甜的愁。由这首词改编的歌曲《月满西楼》也是我最喜爱的,满满的古风情韵,浓浓的相思之愁。
可爱情从来都不只有风月情浓,还有生离死别的刻骨。苏轼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是悼亡词里的绝唱。“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短短十二字,道尽了阴阳相隔的无奈。“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这份爱,早已超越了时光,在岁月的尘埃里,沉淀成了入骨的铭记。那不是一时的心动,而是一生的执念,是“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的永恒怀念。
前年去杭州,专门去绍兴游览了沈园。沈园的桃花落了又开,那年的惊鸿一瞥,成了一生的劫难。陆游与唐琬的《钗头凤》,则是相爱却不能相守的千古遗憾。“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是初见的美好;“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是命运的捉弄。“错错错,莫莫莫”六个字道尽了万般的无奈与不舍。唐琬的和词里,“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更是把爱而不得的苦楚,写得字字泣血。沈园的断壁残垣,刻下的不仅是两首《钗头凤》,更是一段被世俗拆散的姻缘,每每让我在一读再读时,忍不住为这错过的爱情轻轻叹息。
很多年前,我在《读者文摘》上看到过一首短诗:永是规规矩矩的平行线/永是始终苦苦相望的两个点/永是经历颠簸的小舟不会靠岸/永是天边驻望的云与地上仰视的湖面/永是深谷篝火遥对西山夕阳/把期待染成红红的相思……当时年纪小,不甚理解这诗意,但那时候流行摘抄,每个人几乎都有一个小小的摘抄本,于是我也把它记录在我的摘抄本上。现在再读,也深深感受到了那种爱而不得,那种对无望情感的无奈与悲伤。
纳兰性德的词,把爱情的惆怅写到了极致。“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一句慨叹,道尽了多少感情的变迁。初见时的美好,抵不过岁月的消磨,像画扇被秋风抛弃,徒留满腹凄凉。他的“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是对爱情最纯粹的期许,却终究逃不过“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的遗憾。纳兰的词,像深秋的落叶,带着清冷的诗意,把爱里的遗憾,写得哀而不伤,却是满心的怅惘。
还有秦观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是爱情的豁达;柳永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是爱情的执着;李商隐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是爱情的默契;苏轼的“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是爱情的惆怅……这些诗行里的风与月,这些诗行里的爱与情,或热烈,或含蓄,或执着,或遗憾,却都有着最动人的底色。
合上书卷,窗外的月光与千年前并无二致。诗行里的爱情,是“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赤诚;当下的爱情,是“平等尊重、精神共鸣、责任担当”的坚守。千年前的人,为相思辗转,为离别落泪,为相守欢喜;千年后的我们,依然会在某一个瞬间,因为一句诗,因为一首歌,因为一件物,因为一个人,想起蹁跹少年时的心动。
想起一句词:“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也许用在这里并不十分贴切,但我仍忍不住借它来感慨:年少时与三五好友买花、欢饮、畅游的快意,不也像爱情“若只如初见”那般,带着无可替代的纯粹与率真吗?而当我们走过最好的年华,错过了最真的感情,再回头去追寻年少时的欢愉,再努力去拾起爱情的初心,往往会发现——一切都已“终不似,少年游”。
从《诗经》的河畔到如今的网络两端,爱情的表达形式或许变了——从彤管荑草到微信转账,从鸿雁传书到视频通话,但那份心动时的雀跃、相守时的温柔、思念时的绵长,从未改变。也许,爱情最美的模样,从来不是完美无缺,而是那份爱过的赤诚,那份念过的执着,那份跨越千年,依然能触动人心的,最纯粹的向往。
李启兰,女,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海北州作家协会会员。一个用文字书写心情,用热爱品味人生的80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