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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在线网·散文】西北之行,一家四口走向了天堂

最后一截路最难熬。

路况差?绝对不是!是眼皮子沉,像坠了两块湿透的棉絮。

小孟又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根,尖锐的疼激得他一个哆嗦,眼前清亮了几秒,旋即又被倦意更凶猛地漫上来。

副驾上的父亲老孟没睡,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被车灯劈开的、无穷无尽的黑暗,嘴里偶尔含糊地嘟囔一句:“快到了吧……再有个把钟头。”

声音像砂纸磨过枯木。老孟心里揣着一团火,一簇盼了整年的火苗。

弟弟,他那在西北落了脚、出息了的弟弟,就在这黑暗尽头的光亮城里等着。后座上,婆媳俩互相依偎着,呼吸均匀绵长,早沉进了颠簸的梦乡。

后备厢里塞满了老家的土产,新磨的小磨香油、自家地里收的花生、妻子熬夜摊的小米煎饼;生姜、大蒜、花椒、大葱;海带、海米、海鱼海虾等等等等,挤挤挨挨,沉默地散发着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味。

这是一趟奔赴团圆的旅程,从黄河入海口出发,车轮碾过的每一公里,都离那顿热腾腾的家宴,离弟弟一家爽朗的笑声,离老哥俩攒了一肚子的话更近一步。

导航里的女声突兀地响起:“距离前方出口还有两公里,您即将驶出京藏高速。请减速!”

小孟精神一振,几乎能透过浓墨般的夜色,望见远处城市边缘那片朦胧的、暖黄的光晕。

快到了,真的快到了。他甚至想象出叔叔家楼下那棵歪脖子沙枣树的样子。

后座传来母亲翻身时衣料的窸窣声,媳妇也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希望和倦意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松弛悄然弥漫。

就在这时,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两点暗红。那么突兀,那么近,像巨兽缓缓睁开的、漠然的瞳孔。

是大货车的尾灯!!!

小孟的脑子“嗡”一声,那片混沌的倦意瞬间被极致的冰冷刺穿。他几乎是本能地,将全身力气踩向刹车踏板!脚下传来一种空荡荡的、令人魂飞魄散的绵软——不,不是绵软,是坚硬,是踏板到底后无可挽回的绝望触感。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碾碎。他能看清那两点暗红迅速扩大,蔓延成两片猩红的、嘲讽的光海,能看清货车尾部那沾满泥污、毫无温度的钢铁轮廓,甚至能看清车厢板上模糊不清的、某个运输公司的褪色漆字。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世界寂静得可怕,只剩下他自己胸膛里擂鼓般要炸开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响。

父亲似乎极短促地“啊”了一声,那声音还没完全冲出喉咙,就被巨大的、沉闷的、不属于这个世界应有的撞击巨响吞没。

不是“砰”,也不是“轰”。是更钝重、更彻底的,金属以一种毁灭性的姿态嵌入另一种金属,玻璃瞬间化为齑粉,生命结构在百分之一秒内被不可抗拒的暴力强行揉碎、挤压所发出的……终结之音。

然后,才是死一般的寂静。比先前的寂静更深,更沉,更绝对。

……

西北的日头烈,虽然是初秋,殡仪馆院子里那几棵半死半活老杨树的叶子已经变色,枯枝败叶愈发显得消沉与颓废。

老孟的弟弟孟建国站在院子当中,水泥地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到那股灼人。他背对着身后那栋低矮的、沉默的灰色建筑,指尖夹着的烟早就忘了吸,长长的烟灰颤巍巍地挂着,终于承受不住,“噗”一声轻响,恰好落在他的鞋面上,碎成一撮灰色的粉尘。他盯着那点灰,没动。

他身后的门开了,一股森冷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气味的空气流泻出来,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层冰冷的粟粒。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人,脸像这院子里的水泥地一样板着,没什么表情,递过来几张薄薄的纸,还有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托盘,上面并排放着四个……盒子。

深色的漆面,光可鉴人,冷硬,方正,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或纹路,每一个都一模一样,沉默地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孟建国的目光落在那些盒子上,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喉咙里哽着一团火辣辣的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手续都办好了,您……节哀。” 年轻人的声音干巴巴的,公式化地飘过来,很快散在灼热的空气里。他看了眼孟建国手里快要燃尽的烟,又补充了一句,“这里不能抽烟,麻烦您……”话没说完,停住了。因为他看见这个一直挺直腰板的中年男人,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崩断了。但男人脸上还是没有泪,只是皮肤下的肌肉在抽搐,扭曲出一种极为痛苦的神情。他死死咬着牙,下颚骨绷出锋利的线条,只有鼻翼在急速地翕张,像离了水的鱼。

年轻人默默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把托盘轻轻放在旁边一个水泥墩子上,转身走了。铁门关上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不大,却震得孟建国浑身一颤。

他慢慢蹲了下去,不是腿软,是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他把脸埋进粗糙的掌心,烟头早就不知掉到了哪里。掌心很烫,眼皮很烫,但心里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那四个盒子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他不敢碰。那里面装的,是大哥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是大嫂温言细语的唠叨,是侄子小时候缠着他要糖吃的笑脸,是侄媳妇过门时羞红的脸颊……现在,全成了没有温度、没有形状的一捧灰。

来时好好的……

这四个字毫无征兆地撞进他脑海,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来回拉锯。来时,是活生生的四个人,带着老家的尘土和期盼,塞了满车的叮咛和滋味。现在,回去的,是这四个哑口无言的盒子。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盒子的漆面上,沙沙轻响。孟建国终于抬起头,眼眶赤红,却没有水光。他伸出抖得厉害的手,指尖快要碰到那冰冷的漆面时,又触电般地缩回。反复几次,他终于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四个盒子紧紧搂进怀里。那么轻,又那么重。轻得让他心慌,重得让他直不起腰。

他抱着盒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停车场那辆同样沉默的黑车。车后座空荡荡的,来时准备的靠枕、毛毯、矿泉水,都还在。他把四个盒子小心翼翼地、一个挨一个地放在后座上,仿佛他们还是一家四口,只是太累了,睡着了。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殡仪馆。后视镜里,那栋灰色建筑越来越远。来时好好的,现在,他要送他们回去了。回那个他们出发的老家,以这种方式。

车子汇入街道的车流。阳光依旧猛烈,炙烤着这座城市,炙烤着车里凝固的悲痛,也炙烤着无数个依然在路上、对命运一无所知的旅程。

“怎么会是这样?”“怎么可能这样?!”孟建国无法接受也只能默默地承受这一切。

车祸猛于虎!

不幸之中的万幸,大哥的孙子因为上学没有一同前往……

(特别声明: 小说乃虚构,若有雷同,纯属巧合,切勿对号入座。)

张正印,笔名:一叶小舟,安居西宁的山东人,中共党员,济南市作协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青海读书会签约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