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在线网·散文】三九寒天里的羊毛暖意
三九寒天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略疼。早上和儿子出门的时候,我张口就是一嘴青海老话:“赶紧把棉主袄穿上,棉寄窝穿上,外面冻死人俩!”
儿子愣是原地杵了三秒瞅着我:“妈妈,你是不是被外星人附体了?这说的是啥外星语啊?”
我憋着笑解释:“这是咱青海的老话,棉主袄就是棉衣,棉寄窝就是棉鞋。”
小家伙皱着鼻子撇嘴:“啥呀,这名字也太俗气了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听着咋这么耳熟 —— 可不嘛,我小时候,也是这么嫌弃过的。
九十年代那时候还是物资相对匮乏,哪有现在这么多花花绿绿的各种棉衣。那年暑假我上六年级,妈妈跟我和妹妹说,爸爸的实货朋友(牧区的藏族朋友),给捎来了一大捆羊毛。羊毛被露水浸过,被尘土盖过,膻腥味混着草屑味儿,冲得人鼻子直难受。
妈妈给我俩布置了任务:先把尿素用温水化开,倒在大洗衣盆里,再把羊毛全部浸泡进去。“差不多得泡够六、七天左右,羊毛上的垢痂(脏东西)才能泡下来。” 。
那几天时间,我和妹妹每天有时间就是跑去院子里瞅瞅那盆羊毛。等泡得差不多了,姐妹俩挽着袖子,蹲在大盆边搓洗。那股羊膻味道真是直冲天灵盖整个鼻腔感觉有些痒痒的难受,羊毛沉得拽不动,搓一遍换一盆水,搓一遍换一盆水,足足洗了十几遍,水才总算清透了,那羊毛也总算是白起来了。
这还不算完。妈妈要我们烧一大锅滚烫的开水,把羊毛分批放进盆子里烫。滚烫的水冒着白汽,膻味混着水汽飘满了院子,烫完一遍捞出来,晾在铁丝上,等半干了再烫,反反复复三四回,羊毛才算褪去了硬邦邦的性子,变得软乎乎摸起来绵绵的。
脱水是没处找洗衣机的,只能靠天。我俩把湿羊毛摊在房顶上晾晒,顶着大太阳翻晒,眼睛被刺得睁不开。最怕的还是午后突降的雷阵雨,一瞅见天边飘黑云,姐妹俩就跟打仗似的,抱着羊毛从房顶丢到屋檐下去,累得满头大汗,羊毛还滴着水,把衣襟都浸得湿透。
等羊毛彻底晒干,就轮到最费力气的活儿了。我俩抡着粗木棍,对着羊毛噼里啪啦地一整子看似乱拍打起来,灰尘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妈妈说,这么拍打,羊毛才能松软,做出来的棉主袄才暖和不板结也不会从面布里钻羊毛。
那阵子,我和妹妹满脑子都是棉主袄和棉寄窝。我俩还偷偷合计,等妈妈去集镇扯布的时候,一定要去缝衣铺讨些毛绒边角料,缝在棉寄窝的鞋口沿边上,又暖又好看,到时候在学校里,指定能羡慕死其他同学。
妈妈果然没食言,从集镇的供销社扯回两块时髦的花布。接下来的日子,在白炽灯的光晕里,妈妈的缝纫机嗡嗡作响,我和妹妹就守在旁边,一会儿递剪刀,一会儿穿针线,一会儿又抢着给布料捋平。妈妈的手指被针扎了好几回吮一下指尖,又笑着低头忙活。
棉主袄和棉寄窝做好的那天,我俩当场就试穿了。棉主袄鼓鼓囊囊的,羊毛贴着身子,暖烘烘的;棉寄窝的鞋口,真的缝上了我们讨来的毛绒布料,踩在地上,软得像踩着云朵。
那时候的冬天,班里的同学们个个穿着的都是妈妈牌的棉主袄、棉寄窝。课间的时候,大家凑在一起比谁的更软和,谁的花布更好看,谁的鞋口毛绒更厚实。谁也没觉得这名字俗气,只觉得,穿着它,就冻不着,就心里踏实。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店铺里堆着各种样式的羽绒服、摇粒绒棉衣,轻薄又保暖,听说过的大牌子、也有叫不出一长串英文字母牌子的。可我总觉得那些棉衣少了点什么。
少了尿素水的沤味,少了开水烫羊毛的白汽,少了木棍拍打羊毛的砰砰声,少了白炽灯下母女仨的忙活,少了纯羊毛纯棉花的厚实暖意。
今年三九寒天,风依旧刮得紧。我也想起给儿子做一件妈妈牌棉主袄的念头,托了好多人去牧区找纯羊毛,去乡下寻当年那种老棉花,可都落空了。
这个念想,终究是搁浅成了旧时光里的一个梦。
还在旁边嘟囔,说青海话真奇怪。我没应声,只是摸了摸他身上的羽绒服,这衣服暖和得很,也很轻、很薄,却怎么也抵不上记忆里,那件棉主袄裹着的暖绒绒的冬天。
玥瑶,在闲暇之余爱好文学写作的一名小律师。青海读书会签约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