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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在线网·散文】乡音里的青海方言(二)

清晨的阳光漫过阳台的窗棂,洒在村口老榆树上时,我总能想起母亲隔着院墙喊:“尕英,端上馍馍,一挂去尕婶家串门去!”那带着泥土气息的方言,像一缕炊烟,袅袅娜娜地缠在记忆的老榆树上,成了刻在脑海里的印记。

青海的方言,是嵌在日子里的活化石。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青海娃娃,张口闭口都是带着“尕”字的小名。隔壁的尕平梳着个寸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巷口的尕花总爱挎着竹篮在自家门前地里装喂鸡的甜菜,就连村口晒太阳的老爷爷,也被大伙喊作“尕老汉”。小时候我总以为,“尕”就是小的意思,是专属于孩童的标签。直到后来翻书,才发现这个“尕”字藏着太多温情——它可以是父母对孩子的疼惜,是邻里间的亲昵,是把寻常岁月熬成蜜糖的火候。

在青海,“一挂”是最有凝聚力的词。谁家娶媳妇,喇叭一响,街坊邻里便会笑着招呼:“走,一挂去凑个热闹!”谁家地里的洋芋熟了,乡亲们挽着袖子赶来,“一挂动手,晌午就能收完!”这个词,没有文绉绉的修饰,却藏着高原人最朴素的热肠。“一挂”的意思就是大家都去,不落下谁。就像那年秋收,爷爷的腰疾犯了,眼看熟透的青稞要烂在地里,隔壁的尕叔带着一群人来了,他们扛着镰刀,踏着晨露,嘴里喊着“一挂加油”,我们负责给大人们递伏茶加花椒滚开的熬茶,给大人们解渴,大人们边拿着草帽儿扇额头的汗珠,边乘空档喝会儿熬茶,顺便来个顺口溜:“把闹乏着,想喝点茶着。”金黄的麦浪里,乡音此起彼伏,比丰收的歌谣还要动听。这里的“闹”就是我的意思。“乏”和现在意思相同,就是累了的意思,喝熬茶可以解乏。

最难忘的,是腊月里母亲炸麻花的日子。那时候,年的味道是从灶台飘出来的。母亲支起大案板,撒上雪白的面粉,我踮着脚尖站在旁边,帮她把醒好的面团搓成细细的长条。案板大得能躺下我这个尕娃娃,搓好的麻花齐齐整整排着队,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小兵。母亲说,要多做些,正月里走亲访友,家家都要尝一口咱的手艺。二月二龙抬头,村里还要摆社火,到时候麻花就是最好的干粮。

我搓着搓着,胳膊就酸了,腰也像被什么东西硌着,忍不住嘟囔:“妈,我腰疼,歇会儿行不行?”母亲手里的擀面杖顿了顿,回头看我一眼,嘴角弯起一个笑,说了句我记了半辈子的话:“癞肚瓜没䏡,娃娃没腰。”

那时候我听不懂,只觉得母亲在打趣我。后来才慢慢明白,“䏡”是骨头缝里的劲道,癞肚呱圆滚滚的,即癞蛤蟆的白肚子,自然没有那股子韧劲;而我们这些尕娃娃,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哪里来的“腰”疼呢?母亲的话里,没有责备,只有带着暖意的嗔怪,像灶膛里的火苗,烘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我噘着嘴继续搓麻花,母亲一边揉面,一边给我讲她小时候的事。她说,她像我这么大的时候,跟着姥姥炸油饼,也是搓一会儿就喊累。姥姥就用同样的话回她,然后塞给她一块刚出锅的油饼,香得她忘了腰疼。说着说着,母亲的手慢了下来,目光望向窗外,像是穿过了几十年的光阴。我知道母亲想自己的妈妈了。窗外的风呼呼作响,敲打着窗棂,屋里的油锅滋滋作响,金黄的麻花浮起来,香气漫了一屋子。

那些年的冬天,总是格外热闹。炸完麻花,母亲会装满满一篮子,让姐姐给尕爷爷、尕奶奶们送去。我和姐姐一起去的,尕奶奶接过麻花,总会拉着我的手,往我兜里塞几颗水果糖,嘴里念叨着:“这尕娃娃,真是个乖孩子。”那时候的糖,甜得能润到人心里,和麻花的香混在一起,成了年的味道。

长大以后,去工作时在正式的场合里,我会说着标准的普通话,和人谈天说地。可每当夜深人静,或者听到熟悉的乡音,那些藏在方言里的记忆,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会想起母亲的那句“癞肚呱没䏡,娃娃没腰”,想起尕叔们喊着“一挂加油”的秋收,想起老榆树下奶奶喊我回家的声音。

有人说,方言是一方水土的魂魄,我深以为然。青海的方言,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藏着高原人的豪爽与温情。它是“尕”字里的疼爱,是“一挂”里的团结,是“癞肚呱没䏡”里的智慧。它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散落在天涯的青海人串在一起,无论走多远,只要听见那熟悉的乡音,就知道,家就在不远的地方。去年冬天,我回到老家,村口的老榆树还在,我的父母不在了,碰到邻家魏妈妈,她的声音却沙哑了许多。她拉着我的手,喊我“尕英”,我笑着应着,眼眶却湿了。想起母亲,依旧在腊月里炸麻花,案板还是那么大,麻花依旧排着整齐的队。我搓着面团,腰还是会酸,却再也不会喊累了。想听母亲再说一句和当年一样的话:“癞肚呱没䏡,娃娃没腰。”

怎么写着写着又想起自己的母亲了。言归正传,乡音未改,乡情依旧,在青海的方言里,我读懂了这片土地,也读懂了藏在日子里的,那些最朴素的温暖。

杨成秀,笔名:欣然,青海西宁人,喜欢阅读、音乐、旅游,是一个业余写作爱好者。青海读书会签约作者。